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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振业在工地上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绑最后一段桥面钢筋。那是一座跨海大桥的延伸段,他负责桥梁结构设计,但工期紧、人手少,他习惯了和工人一起下到作业面,戴着安全帽蹲在钢筋网上,一根一根地检查绑扎点。钢筋网很密,蹲久了膝盖硌得生疼,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这座桥修了两年半,他的膝盖在黑了两百多次以后终于学会了不再抗议。
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动,他摘下手套,屏幕上跳出一个久违的名字。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自身在钢筋的反光里看花了眼。他划开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拧一根铁丝。
他手里的铁丝停在半空中。身后打桩机正在轰隆轰隆地砸着桥墩,震得他脚下的钢栈桥都在抖。她大概也听见了那头的巨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个项目想跟你合作。两个亿。你能来一趟吗?”
海风从桥面上灌过来,把安全帽的系带吹得啪啪响。五年前,梅若珩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比现在客气得多。那时她刚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而他是那个从大学就开始供她读书的未婚夫。后来她博士毕业,嫁给了她导师的儿子,嫁给了一家注册资本两千万的环保科技公司。常振业是从朋友转发的婚礼照片里知道的。他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把电子设备屏幕扣在桌上。他没有打电话去质问。他只是把她留在出租屋里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几本专业书、一把用了三年的吹风机、一双毛绒拖鞋——寄到了她实验室的地址。纸箱里没有放任何字条。
常振业看着面前的钢筋网,那些铁灰色的交叉点在阳光下闪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的团队刚刚中标了这座跨海大桥的二期工程,他是项目总工,手底下管着四十来号人,每天从凌晨五点半忙到晚上十点。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休过周末了。但他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把那根没拧完的铁丝拧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桥面远处的海是灰蓝色的,有一艘挖泥船正在航道里作业,船尾拖出一道浑浊的泥浆带。他想起十年前刚认识梅若珩的时候——他大四,她大一。她是环境工程系的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但声音清亮得像一只刚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他在台下仰头看着她,认为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不具备的东西——不是聪明,是敢于。敢在几百人面前说自己来自偏远县城的普普通通的家庭,敢说她要改变中国的水环境,敢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选了一个冷门到几乎找不到工作的专业。
后来他们在图书馆认识了。他是土木工程的,她是环境工程的,两个人的专业听起来都是“工程”,但一个盖房子,一个治污水。他不善言辞,但帮她修过一次电脑,帮她占过无数次座位。她大三那年父亲病重,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常振业把自己刚拿到的第一份工资——中建某局的见习工程师,一个月三千二——一分不剩地打给了她。从那以后,他的工资卡就默认是她的。她的学费、生活费、考研辅导班、博士申请费、出国交流的机票——全部是他出的。他在工地上晒脱了好几层皮,她在实验室里熬更深的夜。最远的一次她在德国参加学术会议,机票来回将近两万,是他做了两个项目的外包私活、在工地宿舍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攒出来的。他从来就没跟她算过这些账。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一直把他们的未来当成同一本账簿。既然是同一本,就没必要分页。
常振业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沿着钢栈桥往回走。打桩机的轰鸣声在他身后渐渐远了。他走过那排两层高的临建板房时,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像一颗钉在桥面上的铆钉。
下午,他跟项目经理请了三天假。老宋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你请什么假?你以前不是从来不请假的吗?上次你妈住院你都没请全天——谁出事了?”
老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他表情不太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早去早回,二期的图纸下周过审”。常振业点头,转身走出板房,沿着那条被工程车碾得坑坑洼洼的临时便道往宿舍走。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工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红笔和一支黑笔,红笔的笔帽已经裂了,用胶带缠了两圈。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便道上最硬的那块土上,这是多年工地生涯养成的习惯——不是刻意,是本能。
回到宿舍,他从床底拉出一个旧行李箱。行李箱里有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去年公司年会时买的,只穿过一次。他把衬衫抖开,发现领子内侧有一小片发黄的汗渍——大概是上次洗的时候没洗干净。他想了想,把衬衫放在床上,用湿毛巾在领口上按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常振业走出到达大厅,南方的热风扑面而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深圳了——上一次还是几年前,陪梅若珩来参加一个环保技术展会。那天她在展馆里待了一整天,他在附近的商场里等她,什么都没买,就坐在负一楼的肯德基里,喝了好几杯免费续杯的咖啡。她出来的时候很兴奋,说见到了好几个业内大咖,还说其中一个是她导师的合作伙伴。常振业记得她当时眼睛很亮,像展馆里那些LED大屏上循环播放的未来城市效果图。他牵着她的手,说你会比他们更厉害。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导师的合作伙伴”,就是她后来嫁的那个人的父亲。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到达口等他。司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打领带,手里举着一个平板,上面写着“常振业先生”。常振业走过去的时候,司机用一种极其职业的微笑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帮他拉开车门。车里很凉,座椅是真皮的,靠背往后调了一个他不太适应的角度,脚垫上铺着一层干净的塑胶膜。车载音响正在放一首他没有听过的钢琴曲。他坐在后排,膝盖几乎顶到前排的椅背——不是车小,是座椅被调到了最靠后的位置。他把工装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空座上,窗外深圳的高楼从玻璃上一栋一栋地滑过去,玻璃幕墙反射着六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车子驶入南山区一片科技园区,停在一栋银色玻璃幕墙的大楼前。楼很高,大概三十多层,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清源碧水,科技向善。”屏幕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子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水样,背景是郁郁葱葱的湿地公园。常振业下了车,仰头看着那块屏幕。女子抬起头,露出一个干净而自信的笑容,屏幕右下角打出她的名字——梅若珩,清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
他站在大楼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图书馆里对他说的那句话:“振业,你知道水里的污染物有多少种吗?光是重金属就有十几种。我要做一种技术,用一种东西把它们全部吸出来——就是生物炭。把农业废弃物高温裂解,做成多孔碳材料。孔隙越多,吸附能力越强。但现在的技术瓶颈是孔隙结构不好控制。如果我能找到一种方法,让它在不一样的温度梯度下形成定向孔隙,成本能降到现在行业平均的三分之一。”那时候他才刚学会怎么看图纸,只觉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爱她的光,也怕她的光——因为光总是会飞走的。
电梯上了三十二层。门打开的时候,常振业看到的是一片开放式办公区,整体色调是白色的,墙上挂着公司的发展历史——从两三个人的实验室团队,到现在一百多人的科技公司。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做了个对比:他待了快十年的中建某局,总部大楼的电梯按钮有时候按了不亮。前台小姐引他走过一条铺着软木地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CEO办公室”的铭牌。
梅若珩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剪短了,妆容精致得体。脸上的轮廓没怎么变,但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是那种像溪水一样清冽的女孩,现在她像一片安静的湖。不是成熟,是沉下去了。沉到了溪水够不到的深度。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昨天才见过面。不是生疏的客气,而是一种精准的、被分寸包裹的亲近,像是谈判桌上刻意预留的缓冲距离。
梅若珩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轻声说了句“两杯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铺着一层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那是一群人在大学校门口的合影,照片里她站在第一排最边上,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他们之间隔着好几个人。十几年前的距离和今天一模一样。
梅若珩站起来,走到墙上的LED大屏前,用手势打开了一份工程方案。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湿地的航拍图,芦苇荡和水面交错,几条蜿蜒的木栈道从陆地延伸到水中央,尽头是一栋玻璃结构的观鸟屋。
“南沙滨海生态修复工程。总造价两个亿。核心是湿地重构和水系连通。我需要一个既懂工程、又能理解生态敏感性的人来帮我做总包方。这一个项目不是传统的水利工程——它要求零水泥、零硬化,所有的驳岸都必须用生物工法。常振业,我认识的工程师里,只有你做过生物护坡和透水结构。”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做过的那座桥——那座跨海桥的引桥段,你们用的是会呼吸的混凝土。那篇论文我看了。是你写的。”
常振业看着那片湿地航拍图。芦苇荡里的水很清,能看到水下的绿色水草。他在工地上修了快十年的桥和路,从来就没接过湿地项目。但他知道,这种项目一旦做成,会是职业生涯里最拿得出手的作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在计算。两个亿的项目,生物工法,湿地重构。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自动拆解工程量清单了。
梅若珩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远处深圳湾的海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因为我没有资格找别人。”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因为我欠你的。因为这一个项目,是我欠你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交织在一起。常振业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热,是她记得他喝水的习惯——他喝不了冰的,一喝就胃疼。
“还没有。如果你愿意接,施工方由你来定。我只负责项目总协调和后期生态监测。”
“因为这一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我推动的。前期可行性研究、环评、设计的具体方案的比选,都是我们做的。政府那边也只认我。但我没有施工资质。”梅若珩转过身来看着常振业,“你是中建在册的项目总工,你有高工证、建造师资格。你签字,他们认。我签字,项目落不了地。”
常振业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张访客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一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前,用手指在航拍图上划了一道线。
梅若珩愣了一下。“是。西侧那块围垦养殖区废弃以后,潮沟淤积很严重。你怎么看出来的?”
“航拍图是去年秋天拍的,芦苇的分布密度在变化。水进不来的地方芦苇会疯长。”常振业收回手指,转头看着梅若珩,“明天去现场。我要看实地的潮位数据和水质样本。”
梅若珩看着他。面前这样的一个男人和她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帮她占座的男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会因为她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就跑出去买两杯奶茶,等她下自习。现在他站在她的办公室里,对着她的项目航拍图,一句话就指出了整个工程最关键的瓶颈。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歉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丢掉了一把钥匙,很多年后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来,上面的齿纹和锁孔依然严丝合缝。
晚上,梅若珩在科技园附近的一家餐厅订了位。是那种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私房菜馆,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包厢里只有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浆洗得雪白的桌布。窗外能看到整个南山区的夜景,写字楼的灯光倒映在后海湾的水面上,像一片碎了的星河。常振业走进来的时候有些局促——他还穿着那件领口有汗渍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一个,他自己没有发现。
“不是长相。是你的习惯——你以前每次紧张的时候,也会把袖口的扣子扣错。”梅若珩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手。
常振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然后把那个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工作。扣完之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梅若珩的目光。她很快把目光移开了,低头拿起筷子。
“你说‘欠我的’——不用。那是从前的事。”常振业忽然说。这是他今晚主动提起这一个话题,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梅若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干白,入口酸涩,回味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她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忽然觉得那些灯光离她很远。
“你是自愿的。那我呢?”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被餐厅的背景音乐盖住了。
车子驶出深圳市区,从广深沿江高速转入南沙港快速,路两旁的风景从写字楼变成了蕉林和鱼塘。常振业坐在副驾上,手里拿着一份梅若珩给他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翻到“水文地质条件”那几页,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页边画了好几个问号。他画问号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简单的一个钩,而是画完弧线以后把笔尖往纸面上多顿一下,像是盖章一样。梅若珩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看报告的时候和以前一模一样——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纸面上不自觉地敲着。她以前认为这个习惯很烦人,在图书馆里总是忍不住按住他的手让他别敲了。现在她不烦了。她已经五年没看到过了。
“更早的数据也有。但去年那片围垦养殖区才彻底清退,之前的潮位数据参考价值不大。”
常振业合上报告,转头看向窗外。蕉林已经变成了芦苇荡,远处能看到几块零星的围垦养殖区——废弃的鱼塘里长满了水葫芦,绿色的叶片覆盖了整个水面,像一层厚重而窒息的地毯。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学时旁听过一堂环境工程的课,讲的就是围垦养殖对滨海湿地的破坏。那堂课上,坐在他旁边的人正是梅若珩。她对他说:以后我要把这些鱼塘拆掉,把海引回来。那时候她是二十岁。
梅若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也想起来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阶梯教室里的投影仪坏了,老师只好用黑板画图。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红圈,圈里写着“未来项目地”。她画圈的时候常振业在旁边打瞌睡,被她拧了一把。她没有想过十几年后,这样的一个男人会把她的红圈变成航拍图上的施工方案。
车子在一片正在施工的湿地旁边停下来。常振业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和咸腥味的湿地气息扑面而来。他沿着临时铺就的碎石路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颜色有些浑浊——不是工业污染的浑浊,而是悬浮泥沙的自然浑浊。他用手指捻了一下水底的淤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那种很干净的、带着微量硫化氢的淤泥味道,说明底泥里的有机质含量很高,生态基础不错。
“这边的潮汐通道堵了以后,水体交换率下降了很多。你看那边——”常振业指向西侧一片密集的芦苇荡,“那边的芦苇比东侧密了将近一倍。是典型的水体富营养化前兆。如果不恢复潮汐连通性,再过三五年,这片湿地会从芦苇沼泽变成旱生草甸。”
梅若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水边的样子,和他二十岁时在图书馆台阶上蹲着等她下晚自习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有些恍惚。
“职业病。”常振业站起来,在水里洗了洗手。“走吧,带我去看那片围垦养殖区。”
一整天,他们在湿地转了好几个来回。常振业用手机拍了上百张照片——潮沟的淤塞、驳岸的塌陷、外来入侵物种互花米草的扩散边界。他的地质锤没有带过来,就用路边捡的一截钢筋代替,在一段旧堤坝上敲了好几处取样点。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专注得像一台正在扫描地层的仪器。梅若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一个泥坑旁边,用树枝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捏碎了放在掌心里看土壤的粒度和湿度。阳光从芦苇荡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她忽的发现他鬓角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很多。那时候他还没有白发。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会为了她随口说的一句“今晚月色真美”而跑去给她买奶茶的年轻人。现在他蹲在泥坑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土,像攥着他和这片土地之间唯一的联系方式。
下午他们回到项目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开会。梅若珩的技术团队到了七八个人,有做水文的、做生态的、做工程预算的。常振业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主动发言。他只是在每个人讲完之后用最简短的句子提问——“这一个位置的底泥采样深度不够”“潮位站的位置偏了,应该往南移八十米”“互花米草清除方案用的是化学法还是物理法”。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一开始还试图用PPT上的数据回答他,后来发现他对这片湿地的了解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踏勘报告,便纷纷沉默了。坐在最边上一直在记录的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停下敲键盘的手,悄悄凑到梅若珩耳边说:“梅总,这是你从哪里请来的神仙?”
梅若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常振业低头在笔记本上画水位曲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想起以前他替她画实验数据图——那些年她所有发表的文章里,图表全都是他画的。他的论文致谢里从来就没出现过他的名字,只是在扉页最下面用极小的字体印了一行——“感谢为本研究提供制图支持的朋友。”署名之前,他磨了很久才同意让她把“朋友”两个字放上去。
会议结束后,技术团队陆续散了。活动板房里只剩下常振业和梅若珩两个人。夕阳从板房的窗户里透进来,把满地散乱的图纸染成橘红色。常振业站起来收拾笔记本,梅若珩忽然开口了。
常振业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芦苇荡,沉默了很久。
“你博士毕业那年,我去过一次你学校。”他说,声音很轻,“我看到你和那个人在一起。他带你去学校旁边的那家餐厅。就是你以前说想吃但一直舍不得去的那家。你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给你夹菜,你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是我一年来第一次看到你笑。”
“当时我想过进去。后来没进去。不是怕丢人。是觉得如果你开心,我就不该打扰你。那一年多你在电话里总是不怎么笑。每次我问你怎么了,你都说实验不顺。我想帮,帮不上。后来看到你笑了,我就知道了——你需要的不是我的钱。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笑的人。”常振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程日志。没有指责,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勘测完毕的地层。
“当时你来跟我说你要结婚,如果对象是我,我会很高兴。不是因为我供你读博,我为你花了多少钱——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常振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说,我想得太多了。其实不是我想多了。是我和你的世界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梅若珩的眼眶红了。她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墙上那张被风吹得翘起一角的湿地规划图。她是一个在污水治理领域拿了博士学位的女人,她知道水环境治理中有一个核心原则叫做“切断污染源”。她给无数个项目做过前期诊断,把那些工厂、养殖场、生活排污口一一标在地图上,画上红圈,标注“限期拆除”。但她从来不敢标出自己人生里那个最大的污染源。那个人,那场婚姻,是她亲手签的长期排污许可证。她没勇气把它吊销。
“去年离的。他出轨。对象是他公司新来的财务主管,刚毕业没几年。他跟我说,‘梅若珩,你太强了,你不需要我,但她需要。’”梅若珩冷笑了一下,“我在实验室做了一个月的实验,他在家里和别人聊了一个月的微信。最后他跟我说,对不起,爱情是没理由的。”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活动板房里只剩下墙角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常振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硬币。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
那是他们大二那年,她生日那天。他想给她买一个蛋糕,但那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全部打给了她,他自己卡里只剩十七块钱。他翻遍了全身口袋,最后在外套内袋的角落里翻出了这枚一元硬币。他把硬币放在手心,说:我用这个许个愿。她说,许什么愿。他说,十年后,等我修好一百座桥,我把每座桥都刻上你的名字。
“算上在建的,三十多座。离一百还远。”常振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是那种工程师特有的务实幽默——不好笑,但很真。
常振业把硬币收进口袋里。他看着梅若珩,她眼角的细纹比五年前多了,但那双眼睛还和当年在开学典礼上一模一样——清亮、固执、敢于。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女人从来就没变过。变的是他。他用五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座等爱的孤岛修成了一片可以接海的大陆。
常振业回到项目驻地以后,一口气干了三件事:第一,给中建老宋打了个电话,申请停薪留职一年。老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被人挖了”,他说不是,是接了一个湿地项目。老宋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这些搞技术的都是一根筋。第二,他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项目奖金全部取出来,加上贷款,凑了一笔启动资金。他和梅若珩商量的方案是成立一个联合项目部,他负责施工总包,梅若珩的环保公司负责技术上的支持和后期生态监测。第三,他召集了这些年合作过的所有工长,在项目部开了个会。他开会的风格很简单——没有PPT,没有领导的套话,只有一张摊在桌上的施工图纸和一支红笔。他把图纸上的每个关键节点用红笔圈出来,然后挨个点名分配任务,每个工长走的时候手里都捏着一张手写的任务单。
会议结束以后,老搭档胡庆工留了下来,坐在活动板房的长条凳上抽了根烟。胡庆工是他最早在工地认识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在打桩机的轰鸣声里吃了好几年的盒饭。胡庆工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说:“老常,你实话跟我说,那个梅总,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供的那个女的。”
常振业没有回答。他把红笔放下,把图纸卷好收进图纸筒里。图纸是他昨晚一笔一笔重画的,把之前别人做的实施工程的方案里所有不合理的硬质驳岸全改成了生物工法。画到凌晨他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发现饮水机里的水被之前开会的人喝光了,他就干嚼了半勺咖啡粉,然后继续画。图纸筒也是自己用旧报纸卷的,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
胡庆工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常振业的肩膀。“成吧。你这种人,在部队的时候我们管你叫闷驴——拉磨的时候最实在,撂挑子的时候最吓人。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拉的是谁的磨?”
常振业把图纸筒的盖子拧紧,然后抬头看着胡庆工。他的目光穿过活动板房那扇被海风吹得脱了漆的窗户,落在远处湿地边缘那排木麻黄树梢上。木麻黄是这片海岸上最早站稳脚跟的树种,根系能扎进咸水里,把盐分过滤掉。他们的工地说不定再过几年也会变成一片绿。他想,桥修完了人就该走,但湿地不会。湿地会留下来。
项目真正开始启动那天,南沙下了一场大雨。常振业带着工人们在泥水里打桩。他的雨衣给了测量组的小姑娘,自己浑身湿透,蹲在一台轰鸣的挖掘机旁边,用对讲机指挥施工便道的铺设。便道不能用硬化路面,必须用碎石和土工布做临时垫层,既保证施工车辆通行又不破坏湿地基底。土工布压得不平整,他让挖掘机停下来,自己跳进泥坑里拿铁锹夯。挖斗悬在他头顶,雨水顺着挖斗齿尖滴到他安全帽上。他心里在算:每延米碎石垫层的成本比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二,回头得跟梅若珩说一声。但土工布接缝处的搭接宽度一定不可以少,这是底线。底线不是用来省的。
梅若珩撑着伞站在远处,看着他在雨里忙碌。伞面上积了水,沿着伞骨一滴一滴落下来,她浑然不觉。她想起他在中建修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的工人们说,常工从来不站在干的地方指挥,他一定是站在最泥泞、最危险的那个位置上。她以前觉得这是不善于管理,现在她知道,这是不善于退后。对工程,对人,都一样。
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刚铺好的施工便道上,碎石表面泛着一层水光。常振业坐在便道边上,脱下雨靴往外倒水。梅若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梅若珩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膝盖为什么不好——那些年他在工地上爬支架、蹲基坑,从来就没买过一副护膝。
“有一次我妈问他,你为什么从来不给自己花钱。他说,攒着娶你。”梅若珩忽然说。
常振业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正望着夕阳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橙色的光线勾得很柔和。
“对。你妈——不是你妈。是你妈问我。你在工地受伤那次——从脚手架滑下来扭了脚踝,你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她把家里那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让我给你送过去。她说常振业这个人,从小就不会心疼自己。她让我多心疼你。”梅若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无名指上戴过婚戒的位置,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那一圈的纹理比周围略粗一些,像湿地被围垦过后留下的盐渍痕迹。
“那次是你妈给我炖的鸡?”常振业忽然问。他认为自身已经知道所有的事,但这件事他不知道。他以为是梅若珩自己炖的。
常振业沉默了一会儿。“那只鸡我知道。那是我妈养了好几年的下蛋鸡。她把鸡腿撕成条,铺在汤面上,让你坐在床边看我喝完。”
远处,几个工人正在收工,铁锹碰到钢管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湿泥土和柴油的混合气味,那种味道被大雨洗过以后反而更清晰了。常振业把雨靴放在一边,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的棱角硌在他脚底,很硬,但他习惯了。
梅若珩沉默了。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色过渡到深蓝色,第一批星星在西边亮起来。她忽然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是一份生态修复项目的长期运营合同,里面夹着一页手写的附件——附件上写着:本项目完工后,甲方(梅若珩)自愿将项目运营收益的百分之五十,捐赠给以常振业命名的湿地保护基金。基金的受托人是常振业的母亲。
常振业看着那页手写的字,认出那是梅若珩的笔迹。这笔记他太熟了——那些年她所有他看不懂的论文手稿,都是他帮她一字一字校对整理成电子版。他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接过她递来的笔,在附件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名的方式和他画图纸一样,工整,用力,每一笔的起点和终点都清晰可辨。
就两个字。梅若珩把这页纸折好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她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项目推进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常振业撞上了第一块真正的礁石。不是淤泥,不是潮汐,是人。
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指挥挖掘机开挖潮汐通道,一辆银灰色的奔驰突然驶入了工地便道。车子底盘太低,碎石路刮得哗啦啦响,几个正在搬土工布的工人停下来回头张望。车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蓝色衬衫,脚上一双深棕色皮鞋踩在泥水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常振业一眼就认出了他——徐士廉,梅若珩的前夫。他在那张婚礼照片里见过他,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站在梅若珩和她导师之间,牙齿白得像是陶瓷贴面。
“常总工,是吧?”徐士廉走过来,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一种居高临下但又刻意保持礼貌的语气说,“我是清源环保的前董事。我听说这一个项目,梅总请了你来做总包。我只是想过来看看——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我们在施工。你找梅总的话,她在项目部。”常振业站在沟槽旁边,安全帽系带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没有走过去握手。
“我找的就是你。常振业——你了解这一个项目最早是谁批下来的吗?是我。我在董事会的时候力排众议,说我老婆想做湿地修复,我支持她。现在你们拿着我批的项目,在这里搞什么?搞得像模像样的,是不是觉得清源已经是你们的了?”
常振业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铁锹刃口扎进泥里,立住了。他走到徐士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徐士廉比他高半个头,穿着皮鞋踩在碎石垫层上,脚踝微微晃动。但气场这种东西和身高、着装无关——它来自一个人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掌控力。常振业在这片地上蹲了九十多天,每一根土工布的搭接他都亲手摸过,每一棵施工便道旁被移栽的芦苇他都知道能不能活。他不需要雪茄。
“徐先生,这一个项目的施工方案是经过清源环保董事会批准的,所有变更都有书面记录。如果你对项目有异议,请通过正式渠道向公司提出。工地上不安全,请你离开。”
徐士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轻蔑、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羡慕。
“梅若珩是不是跟你说过,是我出轨?是我对不起她?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心里从来没有过我?我们结婚四年,她每次喝醉了叫的名字,都是你。你知道一个男人,听到自己老婆在梦里喊前男友的名字,是什么感觉?”
“对。我出轨了。我不后悔。至少那个财务主管跟我睡的时候,她叫的是我的名字。”徐士廉把雪茄叼回嘴里,转过身,皮鞋在碎石路上踩出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振业一眼,“对了,你们这一个项目有个隐患——西侧那块地,有纠纷。”
常振业站在沟槽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便道尽头。然后他弯腰拿起铁锹,继续挖沟。挖掘机重新发动,轰鸣声吞没了一切。但他握着铁锹的手青筋暴起。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正式渠道的话没有错。但他没有告诉徐士廉,梅若珩从来不喝酒。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梅若珩。他只是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把胡庆工叫过来,让他去查西侧那块地的权属登记。胡庆工第二天下午就把产权证复印件放在了他桌上。常振业翻开一看——权利人一栏,赫然写着徐士廉的名字。
那块地位于湿地核心区边缘,面积不大,不到三公顷,但位置极其关键——它是潮汐通道西侧的唯一开口,所有的水系连通方案都绕不开它。徐士廉是在和梅若珩离婚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置换从清源环保手里拿到这块地的,名义上属于他控股的一家小型养殖公司。而这家公司名下除了这块地,只剩下几个废弃的鱼塘。他的目的很明显——不是经营,是卡位。
梅若珩看到产权证复印件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呼吸了两下,然后拿起内线电话,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职业语调叫来了公司法务部负责人。电话挂断之后她把那张产权证复印了三份——一份给律师,一份锁进保险柜,一份用红笔把权利人一栏圈出来,贴在办公室的玻璃板上。
“这个方案绕开西侧开口,从东侧的旧闸门遗址引水。潮汐交换率会从原来设计的一点五倍降到零点七,但还是能维持基本生态功能。代价是工期增加至少四个月,预算多出将近三千万。”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
“三千万。工期拖四个月。”梅若珩抬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做到不减潮汐交换率?”
“不能。水不是机器,它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多流一分。西侧那块地必须拿回来。否则就不是钱的问题——是潮汐通道打不开,整个湿地修复效果会打折。做不了全通,生态效果就保不住。”
梅若珩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深圳湾灰蓝色的天际线,她在玻璃上能隐约看到常振业倒映的身影——瘦削,坚定,寸步未移。和前几次她背对他的时候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在等。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早就扎好根的树。
“那块地,我会拿回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徐士廉要的是钱。他想让我亲自去找他谈。他想看我去求他。”
梅若珩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常振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是决绝。那种在商场里被捅了一刀、但刀还没拔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反击的决绝。
“当年我在实验室里做的那个生物炭项目,被他一并带走了。不是技术本身——他不懂技术。但那个项目的所有实验数据、样品、文献综述、专利申请文件,都是用我的时间、我的设备、我的课题经费做出来的。他在离婚时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把专利申请权拿走了。他一直以为那个东西值很多钱。其实那个技术我早就更新了三代——他手里的版本只是第一代。我这两年所有的文章和专利,都标记了技术代际。”
梅若珩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旧文件夹,翻到最底页,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实验数据图表,角上还有常振业画的标注笔迹。她把那张图表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右下角那个已经褪色的红圈。
“这是你画的。你说这个参数不对。我当时不信。后来证明你是对的。”她收回手指,“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等这个数字被证明是对的。它现在是对的了。我要用他带走的那个旧专利当引线——让他以为他手里那枚筹码还值钱,然后把他炸回谈判桌。”
三天后,徐士廉的银灰色奔驰再次驶入了工地便道。同样的碎石路,同样的泥水溅在底盘上。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但这一次梅若珩已经等在了项目部活动板房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脚上穿的不是在办公室里的高跟鞋,而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因为临时决定,她从办公室直接开车到工地,后备箱里只有这双鞋。
“徐总,请进。”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比三年前在公司董事会上的任何一次汇报都要平稳。
徐士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他的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警惕。他了解这个女人——她越是客气,危险越近。他们结婚四年,他在生意场上从没赢过她,唯一赢的那次就是离婚财产分割。那次他在法务团队的帮助下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包括那块地和那个旧专利。但代价是失去了她。他知道自己付不起这个代价,只是他从来不愿承认。
“四千万。不议价。当年这块地我拿过来的时候,你们董事会没人反对。现在你要拿回去,总得有点诚意。”徐士廉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种他自以为是的商业精英惯用的老练笑容。
“当然知道。它在你眼里,值两个亿的项目。没有这块地,整个湿地修复核心效果都得打折。你的环评报告我看过——水系连通方案里,西侧开口是必选项。”
梅若珩看着他。他做足了功课。她的环评报告是技术部保密的,他居然能拿到。她想起前几天法务那边提示过,前董事徐士廉曾以“协助清点办公室”为由取走过几箱旧文件。那些文件里或许还夹着别的东西。
“你说得对。没有这块地,我的项目确实受影响。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这块地的价格。”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徐士廉面前。动作不快,但力度恰到好处——刚好把文件夹停在徐士廉指尖前方几厘米的位置。“我是来跟你谈另一块地——这里,还有这个。”
徐士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宣告无效决定书。决定书的第二页详细列明了宣告无效的理由——专利核心技术方案在申请日前已在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中披露,该论文的作者署名栏里只有梅若珩一个人。论文发表时间是专利申请日之前的将近一年。徐士廉把决定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越攥越紧,纸边被他掐出两道弧形的压痕。
“从法律上讲,是专利复审委员会宣告的。你手里那份专利申请权,现在已经不值你预期中的数字了。不过没关系——你手里还有另一块地。西侧那块。”
“这不是逼。这是交易。你手里的两个筹码,其中一个已经没用了。另一个——我可以给你一个合适的价位。不是四千万。是两百万。加上你已经拿走的清源环保股份,你的收益并不低。但你要签一份书面协议——保证以后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涉清源环保及南沙项目的正常运营。否则,你在这家公司的所有持股,都将面临关联交易审查。”
徐士廉的脸色变了。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摔。金属锁扣啪嗒一声断开,几张纸散在桌面上。他站起来,没有去捡。
“我跟他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卖,还是不卖。”梅若珩打断了他。她依然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来之前对着办公室那面磨砂玻璃看了很久。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轮廓,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想——她欠常振业的,今天都要从徐士廉这里连本带息地收回来。
徐士廉站在会议桌那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发现在这场谈判中自己全程被这个女人牵着走。而坐在一旁的常振业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徐士廉摔文件夹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那几页散落的纸捡起来,按顺序理好,放回梅若珩手边。他捡纸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整理一份不需要签字的图纸。
“合同我让律师发你。签完以后,咱们两清。”梅若珩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徐士廉——谢谢你出轨。谢谢你让我知道,你不值得。”
她推开板房的门,走了出去。工地上的阳光刺眼,她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朝施工现场走去。她的帆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稳得像是踩在她自己的地基上。
活动板房里,徐士廉一个人站了很久。窗外挖掘机正在作业,震动通过地面传到桌腿上,水杯里的水面在微微晃动。常振业走了以后,整个房间里只剩他和桌上那两份文件——一份产权证,一份专利无效决定书。他把那根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放在烟灰缸旁边,然后坐下来,拿起笔。他签了。
当天晚上,工地上难得安静。常振业坐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平台上,脚下是正在恢复的湿地。潮汐通道已经挖通了,海水正沿着新开挖的沟渠缓缓流入湿地。这比他预计的工期提前了不少——因为胡庆工带着工人连着加了半个月的夜班,把挖掘机的大灯绑在竹竿上当照明用。老胡把手底下那帮兄弟分成两班倒,他自己不倒,白天在工地,晚上还在工地。今晚是最后一次夜班收工,工人们把糊满泥浆的探照灯从竹竿上拆下来,几个人合伙把最大的那盏抬上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工地食堂顺来的旧棉被。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脸,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芦苇丛里有虫鸣,远处有夜鸟从天空划过,叫声像一根细长的钓线被甩进黑暗里。
梅若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她还是穿着那双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不少泥点。她以前从来不穿脏鞋——鞋子有一点脏就会立刻擦干净。现在她把脚伸在栏杆外面,鞋底轻轻磕着平台边缘。
常振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木板上,仰起头看着月亮。月亮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但足够亮。
“这些年,每次路过工地,看到那些造了一半的桥,我都在想——他也许就在桥的那头。”她说,“但我没有勇气走过去。”
“我是造桥的。你是造湿地的。桥是用来离开的,湿地是用来回来的。你今天拿回了地,也拿回了自己。不用道歉。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他说完这段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明天还要赶工期。你的生物炭技术,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在湿地修复上了。”
梅若珩坐在观景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那排木麻黄的影子里。远处海水在月光下缓缓涌入湿地,她能听到潮水经过新开挖的沟渠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脏了的帆布鞋,笑了。那片被围垦堵了很多年的潮水,终于回来了。
项目正式验收那天,南沙的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阳光照在恢复后的湿地上,芦苇已经长到了齐腰高,新开挖的潮汐通道里水流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逆流而上,在碎石间摆动着透明的尾鳍。岸边飞来了一群白鹭,落在浅水区,长长的细腿踩在淤泥里,姿态优雅得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贵宾。连验收组的专家都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你们这一个项目以后可以作为行业范本了”。
常振业站在观景平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汗渍终究没有完全洗掉,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印子。安全帽摘了,头发被压了一天,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梅若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这片他们花了将近两年心血修复的湿地。两年里,他们遇到了台风、暴雨、产权纠纷、预算超支、一次差点把临时围堰冲垮的异常大潮和一次把项目部板房屋顶掀飞的雷暴,遇到了无数个想把方案推翻重来的深夜。但他们都扛过来了。
常振业笑了笑。“可能不止。桥这个东西,修完一座还有下一座。”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指间翻了一下,硬币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光,“这个还给你。”
梅若珩接过硬币,握在手心里。那枚硬币被他揣了这么多年,边缘已经磨得比原来薄了一层,正面的字迹已看不太清。
“这个你留着。”她忽然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把硬币穿进链子的吊坠扣里,然后踮起脚尖,把链子挂在了常振业的脖子上。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后颈的皮肤,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还说,你炖的鸡比她自己炖的好喝。”梅若珩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那群白鹭。白鹭已经飞走了两只,还剩一只单脚立在浅水区。她想起临别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说:“若珩,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欠小常的,用嘴还不上。你得用一辈子还。”
常振业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没有说话。他把那枚硬币翻过来,贴在胸口皮肤上。硬币很凉,但很快就暖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妈把那只下蛋鸡杀了炖汤,装在保温桶里递给梅若珩时说:“若珩,振业这孩子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盏灯。你能看见吗?”当时梅若珩说,能。后来她忘了。现在她站在这片被他亲手引回来的潮水面前,说她看见了。
“我下周回深圳。公司要启动南沙二期,就是这片湿地旁边那个废弃盐田的生态修复。还需要一个总工。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他手里,是一把很小巧的钥匙,系着一根绿色的丝带。
“我办公室的钥匙。你放心——不是什么浪漫暗示,是我办公室文件柜的钥匙。文件柜里有一份打印好的图纸,是你的下一座桥——盐田项目的水系连通方案。你何时想去看,随时。”
常振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系钥匙的绿丝带被剪得很齐,大概是剪刀不够快,切口有轻微的锯齿。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和那枚挂在胸前的硬币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远处,挖掘机和土方车慢慢的开始陆续撤场了。胡庆工站在便道尽头指挥最后一台机械驶上运输板车,他把叼在嘴里的哨子吹得嘟嘟响,然后跑过来跟常振业抱了一下。他抱得很用力,常振业被拍得后背发麻。胡庆工松开他,摘下自己那把跟了半辈子的地质锤,锤柄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他把地质锤往常振业手里一塞,说:“下次再合作。”
常振业把地质锤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刚好,锤头有一点磕痕,是上次挖探坑时砸在花岗岩上崩的。他说:“修推土机的时候见。”
工人们相继撤完以后,常振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项目部门口,把地质锤放在膝盖上,看着潮水沿着新开的通道慢慢漫入芦苇荡。水头泛着白色的细沫,被夕阳照成淡金色。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湿地项目验收了。这里很漂亮。有空你过来看。”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扬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他爸是码头工人,十年前在工地事故中走了。如果他爸还在,也许会蹲在这片水边,指着那片他亲手种下的芦苇,说和你小时候在海边捉螃蟹的那片滩涂一样。父亲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码头,但码头也是一种湿地。
远处,一辆商务车驶过施工便道,在碎石路上扬起一路灰尘。车子停在观景平台下,车门打开,梅若珩从车上走下来。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穿着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的梅总,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那辆商务车和两年前在机场接常振业的是同一辆,司机也还是同一个人——但他今天没有穿衬衫,只套了一件公司的文化衫,上面印着“清源环保”。
“忘了一件东西。”她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两年前的开工仪式,常振业和她一起把第一棵芦苇苗种进泥里。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雨靴,满手泥巴,笑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孩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常振业的笔迹:“南沙项目第一棵芦苇。——常振业,梅若珩,2月18日。”
“这张照片我洗了两张。这张是你的。”她把相框放在他手上,“你以前说,要把每座桥都刻上我的名字。桥我不要了。但这座湿地,有你的名字。”
常振业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满手泥的自己。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站在深圳那栋银色大楼门口,感觉自己和梅若珩的世界隔着一整片海。现在他知道,不是海。是围垦。他把海挡在了外面,她也把海挡在了外面。他们用了两年的时间拆掉了各自的围垦。现在水通了。
“有。上次你画的那张水位曲线图,我还贴在墙上。”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想起刚才给他钥匙的时候说“不是浪漫暗示”。现在她知道那是说谎了。
梅若珩笑了。不是从前那种像溪水一样清冽的笑——是更深沉的,更笃定的,像一片被潮水灌满之后不再枯竭的湿地。她转过身,朝远处的商务车走去。车在她面前调了个头,那个穿文化衫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常振业挥了挥手。
常振业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握着那枚胸前的硬币。海风吹过湿地,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白鹭在远处展翅掠过水面。水已经流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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